十几年前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了两个一样的笔记本，都是50开、100页、灰白皮、内中插画是杭州风景，北京70年代末产品。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个外面套了桔红色的塑料封套，另一本仍是素面朝天，一副不起眼的样子。然而我和后者的关系更亲密，伴随了十几年不说，内容几乎记满了。如今要记的也正是它。

      它们的来源大概是父亲单位发的文具，不记得是父亲送的还是自己攫为己有的。真正开始用它已经大学毕业，自此伴我走过在国营单位的七年时间，见证了自己由刚入社会的懵懂小子到习于环境有几分世故的“油子”的过程。想起它，常常想起那段寂寞苦闷的时光，以及伏在办公桌边茫无目的灯下漫读的日子。

      说起它的内容，如果不算是无聊也根本没什么了不起，里面除了一小部分自己刚工作时苦闷无寄的感叹，大部分是从所读书中摘录的短小篇章、只言片语，有几分琐碎有几分平庸。然而对于我却那么亲切那么隽永，在手中的时候会常常翻阅、诵读。如今与我失散五、六年了，仍然不时想起，禁不住怀恋。

      我现今能记得起的内容有这么些个：

 1、刚工作时用铅笔潦草写的一段面对新环境茫然若失、自我激励的话。不堪回首。

 2、受了那时（大约92年夏天）正在读的维特根斯坦的一本语录体随想式小册子影响，写了一、二十条对当时生活和思想的随想。内容自然不值一提，但记得曾拿给好友小Y看，他一边念一边评论、笑谈，那情景虽过十几年仍如在目前。如今小Y也身在异域他乡，对我来说就是双重的思念。

 3、在图书馆借过一本西方文论有关解构主义的英文书，以那时的英语水平根本读不懂，但中间有一小段关于理性的定义，似有所悟，越念越有意味，便记了下来。如今已根本想不起原话，那书名和作者更是无从记忆，这段话也许真正永远失去了。

 4、读梁遇春散文，转录了他在“谈流浪汉”一文中引的惠特曼和斯蒂文森赞颂流浪汉的诗句。梁是我喜欢的作家，最近还买了他的散文集重读，那几句诗自然又看见了，但十几年过去，已失掉了初读它们时的欣喜和激动。

 5、抄俞平伯编《唐宋词选》中李后主词一首，不是特别出名的那几首之一，其他选本里也难见得到。只因其时心情烦闷，看其中一两句颇可印证，便抄下来了。

 6、我喜欢辛弃疾，曾买过他的两个不同版本的选集，从这里面，再加上其他宋词选以及借的《顾随文集》里的几首，共抄了大约十几首在这个小本儿里。如今记得的仅有“陌上柔桑破嫩芽”、“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悠悠万世功”、“何处望神州”、“世事从头减”、“绕床饥鼠”等几首。

 7、很喜欢看翻印古刻本的古人诗集，那种繁体、竖排、不点句读的本子，读起来特别有味道。这个笔记本里几首王维的诗，以及韦应物的一首，都是从这种版本的集子里抄的。此外还有陆游的几首，包括“城上斜阳画角哀”和“梦断香消四十年”那两首有名的凭吊沈园诗。

 8、英国诗人兰陀的一首诗，最早不记得是从杨绛散文里还是王佐良的《英诗的境界》里或别的什么书里抄到，很是喜欢，一段时间里经常诵读，就是那首著名的“I strove with none”，自己后来还试着译了一下。所幸译诗连原文后来都整理在另一本“孪生兄弟”本子里，至今还在手边。

 9、印象深刻的还有卞之琳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所谓商籁体）之六十五，那首“既然是铁、石、大地、无边的海洋”，简直无与伦比，无论何时念起、想起，都是满心欢喜，充满了羡叹。如今莎氏原诗手边还有，但卞译却见不到了。还有一首威廉.布莱克的“Tiger”也抄在这里面，钟爱不已。

 10、龚定盫的“己亥杂诗”初读时感到除了欣喜还有震撼，这个本里抄了好几首，好像是从人民文学版的《龚自珍选集》抄的，记得最初抄的是“秋心如海复如潮”，后又抄了“官梅只作野梅看”、“文侯端冕唱高歌”、“少年哀乐过于人”等几首。

 11、这个本子里只抄了里尔克的两首诗。里尔克我从大学时就听到他的名字，直到工作几年后才接触到他的诗文，最先看到的是冯至译的《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里尔克对我而言是一种天然的亲切，虽然至今我对他的诗很多还不甚了然。这里抄的两首，时间差了几年，先是从《读书》杂志上抄的“严重的时刻”，几年后买到了《里尔克诗选》，又抄了那首就像诗人在为我说话的“我爱我生命中的晦冥时刻”。虽然这里只抄了两首，但里尔克仍然是我重要的精神源泉之一，这本《里尔克诗选》一直跟着我，从未离开过。在另一本“双胞胎”笔记本里还抄有里尔克的诗。

 12、冯至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诗人之一，在这里抄了他的两首十四行，来源是《中国十四行抒情诗选》。“我们准备着深深的领受”和“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这两首都给过我莫大的感悟和美的享受，也是我的思想源泉之一。

 13、一次我在图书馆借到了《顾随文集》，是他的女儿和他的学生叶嘉莹一同编的，顾随在古诗词以及禅方面的造诣让人钦服，读他的文章是一大享受。我花了不少篇幅抄了他的《驼庵诗话》和《揣龠录》中的段落，当时直有抄不胜抄之感，顺带也转录了他所引的苏轼、辛弃疾的几首词。

 14、和《顾随文集》似乎一起借的还有一本台湾版的《陶渊明集》，这本书是台湾某教授李xx（今忘其名）根据其研究的陶氏生平按照新的著述年代重新编校的。借这本书一半是因为非常喜欢陶渊明，一半是因为这位李教授曾研究论断《诗经》的作者是一个人，惊世骇俗，可惜学术界无人重视，我一直想看他研究《诗经》的著作，但直到今天也没见到过，如今这方面的兴味也淡了。因为喜欢五柳先生，所以花了不少篇幅，几乎将陶氏所有的诗都抄了下来。

 15、另一个占了好几页的内容是从《堂吉诃德》中摘抄的隽言妙语。所本的小说正是通行的杨绛译本，也是从图书馆借的，文笔确实不错。吉诃德先生和他的仆人桑丘的言行给我带来不少快乐和启发。这还是95年末的事，仍依稀记得冬天的晚上独坐办公室读这书时的情景，转眼间已近十年过去了，恍如隔世。

 16、还记得抄过吕叔湘节译的L.A.劳伦斯自传中的只言片语，书名好象叫《沙漠革命》之类。吕叔湘是我喜欢的翻译家，买这书就是因为他，不过读过这书之后，我开始非常想读劳伦斯的原著，至今也没如愿，甚至连那部出名的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也没完整看过。

      现在所能记起的内容就这么多，肯定还有漏的，但已不会占太多篇幅了。与其说这是在回忆跟我很有感情的一个小本子，不如说是在回忆本子里内容背后所读过的书籍，以及我那七年寂寞的阅读生活。

      99年我终于耐不住寂寞苦闷的生活，愣冲冲丢了国营单位的工作去应聘一家公司，随身除了一些衣物等生活用品，还带了几本自己喜欢的书，以及几个笔记本，这本我的老朋友自然在身边。又过了没多久我被公司派去了北京，在北京的住处是公司的宿舍，实际是一个同事的房子，那段时间这个本子一直和我在一起。2000年春天，公司又一声令下派我回了广州，走的时候还想着会回来，又嫌拿的东西多，就将一件羽绒服、一条妹妹送的围巾、一本《红楼梦》、一本《西厢记》以及这个笔记本收拾在一个旅行袋里，预备下次再说。谁承想，这一走因为工作忙，短期内根本没时间去北京，中间那个同事也离开了公司。一直到年底才有机会去北京出差，其间确和原来的那个同事联系过，说抽时间去取东西，据他说那房子又借给他朋友住，还和别人换过一次房。但出差的行程太紧，最后一天加班到凌晨，第二天上午就回广州了。01年底再一次去北京，这次出差仍是没闲工夫，先是赶制标书，又出差到河北，之后虽在北京停留，但人困马乏，根本没心思或者干脆忘了这件事。直到03年4月初又去北京，这次是闲差，那段时间又打算向公司辞职，就主动打电话给一个同事，他是那个房主的好朋友，谁知他的回答让我凉了半截，他说那些东西没了、找不到了，我不知道是真的丢了、扔了，还是他怕麻烦不想帮这个忙。总之我的那点“遗物”就此与我告了别。我也不作他想，就当它们永远再也找不回来了，说实话，那些东西虽有感情，但充其量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不是太当回事，但其中那条家妹送的围巾和这个笔记本还是稍微挂念，时不时还会想起来。

    自从与这个笔记本失散，转眼五六年过去了，初初不以为意，最近却时时萦绕在心头，想到它就想起以前的生活，想来想去还真怀念起来了。与它一起牵挂的还有以前积攒的二、三百本书和杂志，如今正在原单位的某个角落里扔着，天各一方，咫尺天涯，也不知有无丢失、损坏，怎不叫人怀想。虽说老着人想，虽说眼下的环境、境况仍不能让我和那些书团聚，但那些书毕竟还是有机会再见。而这本伴我走过寂寞时光的小本子，却真的再也见不着了。我不敢奢望它会被别人保存，因为一来对旁人全无价值，二来我走时，它已裂成两半，还未来得及粘上，更是不招人待见。既然如此，我只好在这里最后说一声：永别了！我的笔记本，连同我的青春岁月！呜呼！尚飨！

                                                                                                  05年6月2日夜写讫。

      我和父亲应该都属于平庸的人，但他比我值得夸耀的事很多，比如他的学历、他的职业、他认识很多人等等，从小学到大学父亲一直是我引以为傲、向人夸耀的资本。
      但他和我一样，都不是特别不怕事的人：处理日常小事时都会非常紧张、烦躁不安、心里无法平静、急不可耐，说得好听一点是举轻若重。实际我们家人都属于这种类型，不善于与人交际、制造事情，甚至怕事，但母亲、哥哥比我们好得多。记得小时父亲经常会将诸如交电费、换煤气、买粮等等在一天结束之时作为"大事"来总结，此举常遭到母亲的嗤之以鼻。而在这方面我比父亲还差得远，简直是世间最差，当然有些事象辞去公职这种事父亲可能永远不敢去做，而我可以。不过时移世易，如果父亲年轻时也处于类似于我们的这个时代，肯定做得比我好很多倍。而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也是心里紧张得要死，而且一点也不潇洒，简直傻得要命，只不过我的运气还不坏，结果都还过得去。

     父亲非常勤快，不怕长期奔波、旅途劳顿，喜欢去远的地方，可并不喜欢旅游，年过七十还经常坐火车到处走；他因为办事或找人聊天甚至没事瞎转，可以一直走路，也不嫌累，就是不爱呆在家里，我上中学时听到他三十年前的同事评论："老王这个人就是蹲不住"。然而父亲也懒，对于家务、个人卫生、穿衣吃饭就不愿多费时间，能混就混，能对付就对付。

     我则是纯粹的一个懒人，从小白天也喜欢躺着，现在除了上网、看电视之外一切都懒，简直不可救药，得过且过、稀里糊涂，这一点与我前面临事而惧的缺点一脉相承、一丘之貉。

     小时候父亲常常无情地戳穿我的谎话，让我自尊无地自容，恼羞成怒。这也许是我为什么从小一直与他言语顶撞、长期对立，以至于今的根源。比如，曾经弄坏东西不敢承认，撒谎说自己未碰过，而父亲一口咬定，笑着揭穿，丝毫不留情面，使我因羞成恼。因而我和父亲长期对立，有时简直对他的每一行为、每一言语都看不惯。我工作后十几年来，每次回家都还会与他发生争吵。

     在教育和我的学习方面，父亲则不如母亲严厉，比如小时学写阿拉伯数字，"8"字总写不好，因此不能出去玩，而母亲不肯让步，坚持写到她满意为止，我不免不高兴而有烦言，这时父亲拿过笔来示范给我看："画一大一小两个‘o'不就行了？"，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我得以过关。
      但父亲在有些方面却严厉异常，让人无法理解。上中学时，父亲不让我们看武侠书，有一次我在假装做作业时偷看，被抓个正着，父亲发出了骇人的震怒，比母亲严厉十倍！到现在我都不理解：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父亲憎恨我们的"不良"爱好，他讨厌抽烟，坚决反对我们收集"烟盒"，曾将我和哥长期积攒的烟盒付之一炬，很长一段时间想起来我仍痛心不已。但他支持我们集邮，记得最早是他拿一些邮票回来，才激发我们的集邮兴趣，但这项爱好我和哥早都失落了。
      至于抽烟，父亲更是深恶痛绝，而我注定要和他对着干，大学刚毕业就阴差阳错地养成了吸烟的习惯，一直到现在。工作后每次回家都不敢当着他面抽，最近两年我在家里抽烟才渐渐"合法化"，而不必偷偷摸摸，他的反应也不如以前那么强烈了，虽然仍然经常要我少抽或者戒掉。我想这转变的原因，可能是由于我已经长大，又长期在外，并逐渐"明目张胆"且"死不悔改"的缘故吧，而父亲已经老了，与我不断斗争的精力可能也随之衰弱了。

     父亲对我的影响除了遗传之外都不是直接的，而思想上则来自于他早年买的很多书，虽然这些书我相信他自己大都没读过；另外还有二十年前，他因工作关系订的好几份报纸，这些报纸他也远没有我读的认真。

     小时常佩服爸认识很多人，又很多同事、熟人，而他们中的大部分我只是在发黄的相册里见过，那些相册伴随着母亲对这些照片的解说，是小时我（们）经常享受的精神食粮。每当我（们）与母亲一起看相册，总是不断追问，母亲娓娓道来，我们听得入迷，那一刻实在是童年最幸福的回忆之一，不过这个回忆我怀疑也是借助一两张如此场景的照片才让我记起来的。
     父亲喜欢照相，小时我觉得很了不起，但他从不肯教我们，甚至连动他的相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渐渐长大，才发现他的照相技术也不过如此，或许是我们真的长大了，父亲真的老了，或许我们生在自动相机的时代根本没机会掌握手动相机的技术，却夜郎自大地轻视他。

      父亲对我来说充满未知数，他的经历我只知道一个大概，不知对他，对他的父母——我的爷爷、奶奶、他的家事和家族都几乎一无所知。我所知的父亲经历的一点点大都来自母亲，而父亲从来不愿和我们谈这些，记忆里只有偶尔几次，也只透漏语焉不详的几句。而对于母亲所述父亲的往事后来发现并不确实，因为记得一次父亲当面否定了母亲关于他学校里一段历史的表述。
      我曾对我的家族发生了兴趣，特别想知道是否有家谱，而里面是否记载过什么显赫的人物和历史，而父亲的回答令人失望，那时据说老家有人操办族谱的编撰，但至今我也未见到，而父亲只言片语提到的什么前代某人武艺高强、某人如何如何之类，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到后来，此方面的兴致大大减小，又看到某历史学家说绝大部分家谱都不可信的话，更是没有了解的冲动了。
     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听母亲说，结婚后他们才发现，原来父亲的一个叔叔与母亲的一个叔叔曾是旧唐山铁道学院的同学，不知这个巧合是否缘分的一个佐证，要知道父母二人一南一北，相隔千里，之前根本不认识。

     有段时间，我对"反右"、"文革"中普通人的历史有些关注，结合长久以来对父亲经历的好奇，很希望父亲能够将他所亲历告诉后人，于是前年某个时候曾在电话里提出希望父亲写回忆录的话，而父亲根本不予考虑，说自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写什么回忆录。也许是我解释地不够清楚，总之没说服他，但我猜想他所说只是原因之一，这里面应该还包括年纪大了、对此没兴趣以及懒得劳心劳力。

     长大特别是工作以后，觉得父亲的许多言行，严重落伍，在家里也就算了，如果在公共场合的表现失礼于人，实在让人难堪。而我又是一个羞耻心太强，胆小如鼠的人，因而就会常常因父亲的某些言语、举动在外人面前感到羞愧不已，也因此而担心他的每一次的表现，但父亲似乎并不在乎，也许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许是他觉察了也不当一回事。
      而我也发现父亲所愿意交往的许多朋友对他并不是很在意，甚至有几分厌烦他，以我的秉性，坚决反对他与这些人主动交往、联络，觉得这让人感到羞辱，更不愿意父亲在与他们交往中将我个人的一些事托付他们，我知道父亲是好意，但象他这么老实的人确也很少见了。有时父亲虽然听了我们的劝告不与那些人交往，但仍忍不住露出想要见他们或打电话给他们的心有不甘的神色，我真不知道我（们）这样是不是过于违背他的性情和意愿，甚至伤了一个老人的心。

            不亦快哉！

    一、赋闲之时，不必每天按时早起并匆匆忙忙赶去上班，不亦快哉！

    一、不必再对上司赔小心、说废话，不必再加班熬夜赶标书，不必扳起面孔在同事面前扮经理，不必为工作生闲气，不亦快哉！

    一、每日可以想睡就睡，想起即起，不亦快哉！

    一、晚上失眠不用再担心睡眠不足、第二天精神委顿，不亦快哉！

    一、去图书馆看书。其他所有人都是为应付考试而看书，独我可以按自己的兴趣看所谓"闲书"，不亦快哉！

    一、每日读书，一有会意之处就记下来，一有感想，立刻废书而写短小文章，不亦快哉！

    一、用三周时间，通读完《史记》，不亦快哉！

    一、两大本《世界史纲》，以前想过多次，现在终被我读完，不亦快哉！

    一、读卡夫卡《变形记》，佩服他的才华，不亦快哉！

    一、读《杨柳风》，意兴盎然，不亦快哉！

    一、读《儿女英雄传》，一面欣赏文康的语言和文字，一面怪他的观念太迂腐，不亦快哉！

    一、《儒林外史》又读一遍，不亦快哉！

    一、读海明威小说，不亦快哉！

    一、有一段时间，一天同时读四本书，不亦快哉！

    一、读书读到困倦时，废书而卧，醒后接着再读，不亦快哉！

    一、有时读书读到睁不开眼，收拾之后睡觉，想明天再读，谁知躺在床上却不困了，遂开灯又读，不亦快哉！

    一、用两个月时间读完十五本书，而其中有些颇为厚重，并不易读，不亦快哉！

    一、整夜未睡，到清晨别人去上班时，放下书本，去小摊上吃早点，不亦快哉！

    一、平时很少吃早点，偶尔几次，吃白粥、油条和肠粉，大呼过瘾，不亦快哉！

    一、与网上新结识的朋友一起吃饭，谈论国家的未来和现状，谈论民主和自由，不亦快哉！

    一、与论坛上的不同观点者偶有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几乎要破口大骂而终未，不亦快哉！
   
    一、读了两个月书，不再读书，整日整夜看网上电影，不亦快哉！

    一、看自己喜欢的香港电影，看周星驰看李连杰看成龙看周润发看张敏看邱淑珍看张曼玉看林青霞看刘德华看吴镇宇看刘青云看黄秋生看梁朝伟看王晶看徐克看许鞍华看胡金铨看张彻看袁和平看杜琪峰看刘伟强看叶伟信看叶锦鸿看尔东生看林岭东看......，不亦快哉！

    一、用两周时间看了一百多部电影，用两个月时间看了两百多部电影，不亦快哉！

    一、对照着看《龙门客栈》和《新龙门客栈》，大呼精彩，不亦快哉！

    一、几乎看遍了周星驰的所有片子，看未出名时的星爷看大红大紫时的星爷，看略显生涩时的星爷看挥洒自如游刃有余的星爷，看一本正经的星爷看胡闹搞笑的星爷，看深刻沉痛时的星爷，不亦快哉！

    一、看《监狱风云》时，止不住痛哭流涕，久久不能自已，不亦快哉！

    一、看了许多粤语电影，发现一时间广东话又有不少长进，不亦快哉！

    一、整夜不睡看电影，有点困倦，想小歇一下再看，谁知一觉醒来已睡了十几个小时，半夜十二点爬起来接着看，不亦快哉！

    一、朋友打电话叫出去喝酒，不想去就不接电话，不亦快哉！

    一、与朋友喝酒到凌晨，又吃麻辣小龙虾，满手油腻，满身大汗，不亦快哉！

    一、与朋友出去吃饭，以往我经常请客，而此时失业，朋友不要我掏钱，看他们争着付帐，而我不必假装客气，不亦快哉！

    一、台风来临之夜，狂风暴雨，与旧同事喝白酒、吃牛肉、吃肘子，谈论古今，痛骂公司的小人，不亦快哉！

    一、早上起来，总闻到腐臭味，遍寻不见，发现是一只死蜥蜴，初时有点厌恶，随即想到蜥蜴是益虫，又觉可惜；想起整日念的李义山"不知腐鼠成滋味"诗句，庶几近之，转而大乐，不亦快哉！

    一、半夜大雨忽至，一面连忙爬起来收衣服，一面骂电视台天气预报不准，不亦快哉！

    一、半夜时分，腹饥难耐，连忙煮面吃，大汗淋漓，不亦快哉！

    一、一日灵感忽现，写了四篇随感文章，一挥而就，不亦快哉！

    一、写我为什么赋闲读书、养浩然之气的文章并以E-mail发给远方友人，不亦快哉！

    一、有时慨叹身边没有女人，又想到却可以免除女人的麻烦，不亦快哉！

    一、洗澡时忽想起东坡的《游松风亭记》，忙找出来咏读，熟到可以背诵，不亦快哉！

    一、与网上认识的朋友聊天，发现有一个网友是我原来即认识的厂商，后一起吃饭倾谈，又发现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观点，不亦快哉！

    一、有以前曾一起出差的其他公司的合作伙伴某，久未联系，忽一日打来电话，得知他前时几获牢狱之灾，如今境遇颇为改观；而我虽辞职在家，他仍视作朋友并相挂念，令人感动，不亦快哉！

    一、所居之处甚多蟑螂，常在看书或上网时，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一只，遂极力捕打，终被扑灭，不亦快哉！

    一、一日逛书店，忽然发现久想看的金圣叹文集，不期而得，不亦快哉！

    一、重翻《西厢记》，读到"画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爪牙始惊人"和"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等句，如遇他年老友，不禁会心而笑，不亦快哉！

    一、不必因整日无所事事、无所用心而内心不安，不亦快哉！

    一、每日吃饭常以盒饭打发，然而吃来颇觉香美，每每狼吞虎咽，不亦快哉！

    一、见到电影里的漂亮女星，性感迷人，不禁心向往之，不亦快哉！

    一、梦中见到家人或是亲密女伴，不管真假，醒后仍为心动，不亦快哉！

    一、某日找寻前几年的股市帐户，里边尚余几千金，翻箱倒柜、遍寻不获，以为早已遗失，不禁怅然，几欲放弃，忽于一旧笔记本中发现，彷佛失而复得，不亦快哉！
 

   自注：以上凡五十条。自赋闲以来，颇思撰此一文，却终无文思，忽一日在外吃饭之时，突发灵感，回到家中一口气写下，不禁释然。如此描写生活之快事，无论林语堂还是李敖皆本自金圣叹，而圣叹之语词意境我岂能尽学？然此乃本人真实生活之写照，据实写来，一可抒发胸臆，二来亦为一乐，生活的乐趣往往便在其中，虽圣叹复起于地下，又能耐我何？

                                                                   
                                                                                    03年10月3日作，12月6日改讫。

                                         我为何赋闲读书

                                           ——关于"养浩然之气"的思考

      此次赋闲在家，除了世俗的烦恼、个人的自尊心和个性、几年来的身心疲惫，乃至个人应对人事及学识水平待提高等诸多或实或虚的理由之外，养浩然之气之说也是内心的一个想法。 这句话语出孟子。原本只是一句颇为狂涓的一个概念，并未深入，今天忽然对其有了更深的理解，或者更为理性的解释，分为两个方面：

    1、为什么要养浩然之气，为什么必须闭门杜交、单影独吊才能养浩然之气？

    所谓浩然之气我以为就是一个人的思想学识和品格以及道德所形成的正义、自信、仁慈、勇敢、智慧的气质和素养，亦即一个人的人格和思想。

    我们在世俗的生活里，只是不断地以以往所学或积累的知识、经验去面对日常的各种人、事，虽然能够学到东西，但更限于实践经验方面；另一方面，在现实社会的种种角色，为了谋生，需要不断修正、掩饰本来的性格和看法，以求协调和自保，其正面意义固然是更适应于社会，不致碰壁，所谓"如鱼得水"，但负面影响却也非常之大，在中国这个历来以"厚黑学"当道庸俗实用主义盛行、现今更是"犬儒主义"、利字当头、不择手段、道德沦丧的社会里面，每个正直的人所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人格、道德操守，"我之丧我"！这方面龚定盫的诗可谓形象：

一曰："文侯端冕唱高歌，少作精研故不磨。人渐凡庸诗可想，侧身天地我蹉跎。"

一曰："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

简言之，这一影响轻者磨去了棱角，唯唯诺诺，庸庸碌碌；重者人格道德俱失，沦为行尸走肉，更甚者成社会之毒瘤，人类之渣滓。

    而浩然之气的来源一是古今中外先知大儒千百年伟大思想之精华，一是反躬自省、追根寻底的思考。这两个方面所需要的是读书、思考和写作。人是思想的动物，而思想的内容来源于思考，而思考的基础又是记忆，因而首当其冲便是学习，同时，"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边学习边思考，才能累积提高，边思考边学习，才能融会贯通，丰富而且深刻。再加以人生之经验现实之经历，人的思想才能日臻完善、突飞猛进。

    另一方面，所谓人才之所以能够既能做事又能表达，受人尊敬，皆来源于积累，或者叫准备，譬如，某人某日的演讲能够成功，原因之一是长期的知识、人生经验乃至人格魅力、道德思想的长期积累；二是头天晚上针对演讲主题查书找资料，作教案等的专门准备。当你在社会上做实事的时候，不暇积累，消耗多于吸收，时间一长，必然面目陈旧、心思枯竭，落后于形势落后于他人，久之必为庸人，无存在之价值，当此时，必须潜心息虑，努力学习加以补充，方致不被人被社会厌弃。

    或曰："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在工作的余暇学习，既可以在事业上发展又可以提高，不是很好？"此言不差，但余非高人，生性愚钝，由于平日俗事所累，精力体力所限，余暇根本无心向学，久之竟至养成懒散庸愦之习惯，于发展害莫大焉。

    或曰："何不去上学，既可得一文凭，又可学到东西。"，此言差矣，中国之学校教育不但内容无用而且思想方法错之又错，我已厌如敝屣，岂能甘愿受之毒害？况且，学校所提供的学科，都是具体的实用科目，与我所追求的思想学说、道德文章不可以道理计。我向来认为，学习最大的动力来自理想追求和性情喜好；最好的学习方法，莫过自学。区区学校的制度、学科和教师，岂可为我所用？我追求乃自由也，又岂肯受无谓的人、事、制度所约束？因此，除非有一日我迫于生计之绝大压力，不得已花钱求一文凭，我是不会再入中国学校的大门的！

    以上种种，即是我之所以辞职赋闲，自由自在，读自爱之书，行崎岖之路，养浩然之气之故也，岂不快哉！

2、浩然之气的内容究竟为何？又有何吸引人处？

    我理解浩然之气，就是一个人处世立行的道德、人格、思想、气质。具体而言，就是自强、自信、自立、自爱；就是勇敢、仁慈、渊博和深厚；就是悲天悯人，替天行道；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就是破我执破人执；就是智者不惑，勇者不惧，仁者不忧；就是我不下地狱，谁下？就是敢于单身鏖战的武士，失败的英雄，敢于抚哭叛徒的吊客；就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就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我狂耳！"；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就是"我来了，喊一声，迸着血泪：/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就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就是既独善其身，又兼济天下；就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 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此人类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文明睿智的文化传统，岂可一言所能尽道哉！

                                                                                         03/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