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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09 我的年度之书检索这几年所读的书,选了几本作为各年度之书:
2003年:The Metamorphosis(卡夫卡的不是奥维德的)
2004年:《郑超麟回忆录》
2005年:胡适系列(《胡适口述自传》、《胡适杂忆》、《胡适的声音——胡适演讲集》)
说明:我属于读书“保守主义”者,偏好“旧”书、古书、洋书,对新书充满不信任;愿意读自己有所了解的作者的书,对陌生作者要经过一段时间,有了信任之后才去读;喜欢三四十年代一些作家,读他们的书,或读关于他们的书;对真正的历史书感兴趣,对有可能被阉割、篡改的历史书不敢问津;有英文原著,就不看翻译,目前不可得,宁可等一等,不是对自己的英文有信心,而是对译者没信心;对于中文小说作家,无论40后、50后乃至80后,从来不读,因为他们不但文字没有进步,连人品也不能保证。 January 05 卡夫卡:在法律门前法律门前站着一个看门人,一个乡下人走过来对他说想进法律的大门,看门人说现在不能让他进。乡下人想想,又问是不是等一下就可以进去。“也许吧,”看门人说,“但现在不行。”
这扇通向法律的大门一直开着,看门人在旁边守着,乡下人弯腰伸头向里张望。看门人见了就笑说:“既然法律对你这么大吸引力,那你就试试不用理我的劝阻,直接进去。但要记住:我是有权力的,而且我只是最下层的看门人,里面一个厅连着一个厅,厅门口都有看门的,他们一个比一个权力都大,光是第三重的看门人连我都吃不消。” 乡下人没想到会这么困难,他认为法律应该是随时可以让任何人见到的;但当他在近处清楚见到看门人穿着毛皮大衣、长着又大又尖的鼻子、留着又长又疏而且凶恶的黑胡须,还是决定等看门的允许再进,可能更好。看门人给他拿来小凳,让他在大门边坐着等。
乡下人坐在那儿,一天天过去了,一年年过去了,不停地求看门人让他进去,求得看门人都烦了。而看门人经常盘问乡下人一些小问题,问他的家庭和其他各种情况,不过这些问题都是居高临下、公事公办地发问,并且他一再说还是不能让乡下人进。乡下人为这次出门作足了准备,就用尽他身上无论值钱不值钱的东西贿赂看门人,看门人收了他所有的贿赂,同时说:“我收你的东西只是想让你不会觉得还有什么方法没试过。”
经过这么多年,乡下人只是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看门人。他忘了门里面还有其他看门人,这第一个就好像已经是进入法律大门的唯一障碍。开头几年,他一直大声恶毒地咒看门人不得好报;但到后来,乡下人老了,他只能自言自语地抱怨。他变得像个孩子,在长期观察的过程中,他发现看门人的毛皮大衣领子上有跳蚤,他甚至求那些跳蚤帮他改变看门人的决定。
最后,乡下人的视力渐渐变差,他已分不清是周围的一切都变暗了,还是他的眼睛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真切地在黑暗的大门深处,觉察到一丝法律发出的不可磨灭的光辉。现在他活不了多久了,临死之际所有的经历在心中回旋,产生了一个疑问,以前从未问过看门人。他身体僵硬,站不起来,只能招手示意叫看门人过来。因为病得厉害,他和看门人之间的高度相差悬殊,看门人只好俯下身来和他说话。
“你还想知道什么?”看门人问,“你总是不知足。”
乡下人说:“可以肯定地说,所有的人都努力要见到法律,但为什么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要求进门呢?”
看门人知道他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为了让他聋聩的耳朵能听到,就提高声音吼道:
“其他人连被允许来到这里的机会都没有,这道门是为你一个人开的,现在你快死了,我要将这道门关上了。”
——译自《企鹅70年纪念口袋丛书之64:Franz Kafka,The Great Wall of China》 December 10 卡夫卡:小寓言“哎呀!”老鼠叫道,“世界每一天都在变小。起初这个世界大得让我害怕,我跑啊跑,终于远远见到前面左右两边有两堵墙,我真高兴。可这两堵绵延的大墙正飞快地向一起靠拢,我一下就到了尽头,而且正冲向一架竖在墙边的鼠夹。”
“你真应该换个方向跑的。”鼠夹旁的猫说,然后将老鼠吃掉了。
——译自“企鹅70年纪念口袋丛书64 Franz Kafka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November 21 最近读的几本书 都是些老书,都是西人写的,都是有名的作者,但也许并非都是了不起的名著。“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我也乱诌几句疏漏印象。
Jacob's Room(Virginia Woolf著,美国Dover Thrift 1998版,144pp,小说)。早都想读Virginia Woolf的原文,最近才如愿。她和她的朋友们开创的意识流写法领一时之风骚,对当时和后世的英语文学不能不产生影响。她的这本小说初读来让人有点恍惚,不知是幻是真、是现时是回忆,人物都只是意识的存在,不断跳跃不断流动。这种写法,我觉得和亨利詹姆斯、威廉福克纳都不同,有一种轻灵的散文之美,确实作者也是有名的散文随笔作家,甚至散文家声誉超过小说家。
整本书给我最突出的感觉,就是像一组印象派风格的绘画,而一簇簇的意识片断就像一朵朵浮动的云雾,笼罩在人物周围,有时朦胧飘逸,有时像一个幽灵。另一个突出的感觉就是年轻的主人公的生与死虽是在近一个世纪前的19世纪初,但他的性格、精神竟彷佛与我们相似、相通,就像我们的朋友,甚至我们自己。
弗吉尼亚吴尔夫的文字给我以美的享受。
《逻辑哲学论》(维特根斯坦著,贺绍甲译,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134pp,哲学)。我懂逻辑学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逻辑学的基础是数学,虽是学工科的,但我的数学很不怎么样。可这本小册子里作者的绝大部分命题我可以理解,并认为是对的,只是不知道有什么用,并且差不多已经忘记了。虽然忘记了推论,但记住了几条结论,比如说:“我们能够说的东西,一定能说清楚”、“世界是有界限的,逻辑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等等。
甚至结论也不重要,我最喜欢的是作者在这本书的书前书后、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自信、自负,那是聪明人、天才的自负,有一点狂妄,但他的思考他的著作让很多人不得不佩服。作者是奥地利人,参加过一战,做过大学教师,作过“隐士”,除了研究哲学,还设计建造过房子,据说毛姆的名著《刀锋》(那也是我很喜欢的书)就是以他为原型的。
尽管作者是天才,但我还是觉得,这本书尤其是结尾部分有点结论先行,推论不足,或者是作者把推理过程简略了,非我辈所能理解。作者在自认为已经为哲学划好了界限之后,有二十多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真的“保持沉默”了。二战后他才出版了第二本哲学著作《哲学研究》,因为他觉得自己第一本书中有不少错误。虽然后著对前著有否定,但写作风格还那么相似,依然是命题式、格言体,依然是围绕着人类的语言和思维,依然是逻辑在其中熠熠生辉。
维特根斯坦的一个观点我印象深刻,他说:“世上绝大多数的命题不是假的,而是无意义的”。
The Secret Agent(Joseph Conrad著,美国Dover Thrift 2001版,256pp,小说)。约瑟夫康拉德的书很久以前就买过,但从来未读,这一本是上月才买的。首先让我困惑的,是secret agent如何翻译,似乎“间谍”、“特工”、“特务”这类名词都不能确切描述男主人公的身份角色,或许受007、Mission impossible影响太深,上述词语只让我想起神勇、潇洒、机智、高科技等等元素,与主人公(Verloc)的肥胖、窝囊、平庸、自私甚至冷酷的特质相去甚远,想来想去,只有翻作“密探”庶几近之。
康拉德给我的初步印象是一位较为传统的作者,除了仔细描写人物的身体和动作特征(这或许让人觉得有点罗嗦),还大量运用心理描写推进故事、刻画人物,他的心理描写都是正面的客观的,与所谓意识流不同。但他是一位讲故事的高手,善于营造气氛,这在小说后段尤其明显,再加上一些细节的前后照应,即便是读到已经猜中的情节,仍让人受到触动。整个故事让我感觉就像一出浑完圆满的戏剧,一开始就直入主题,高潮渐进,起承转合衔接紧凑,前一个悲剧完结,再引出更大的悲剧收场。这个故事从一开始让人紧张、压抑,而Verloc的性格和身份,他所联系、结交的人,以及Verloc太太和她的母亲、她的先天弱智的弟弟等种种因素已决定悲剧之不可逆转,最后不但弱智弟弟糊里糊涂被炸得粉身碎骨,最后Verloc夫妇也各自惨死,让人荡气回肠。尽管作者自始至终用了许多嘲讽的笔调描写各类人物,但丝毫不能减弱整个故事的悲剧气氛。
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还在于描写了恐怖主义者的心理和行为。虽然书中这些恐怖分子不是我们今天说的的宗教原教旨主义者,而是无政府主义者(其实就是社会主义者),又虽然书中的爆炸案是间谍的栽赃,并非无政府主义者所为,但作者对这一类人的疯狂、虚无、边缘化乃至投机等心理和行为的刻画,在今天也并不陌生,其中以绰号“教授”的炸弹专家最为典型。作者说他对这类人的描写,甚至得到一些熟悉无政府主义者的人肯定,以为作者有这类人的朋友。
作者八十多年前在小说前言里对恐怖主义行为的看法,在今天看来也并未过时:“...... on the contempitble aspect of the half-crazy pose as of a brazen cheat exploiting the poignant miseries and passionate credulities of a mankind always so tragically eager for self-destruction. ...... a blood-stained inanity of so fatuous a kind that it was impossible to fathom its origin by any reasonable or even unreasonable process of thought"。
《回忆苏格拉底》(色诺芬著,吴永泉译,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204pp,思想、历史)。读这本书,彷佛在读《论语》。的确,孔老夫子与苏老夫子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两人生活年代相若(孔子年长五十多岁),两人都活到“七十古稀”,两人都是名垂万代的大思想家,两人都注重祭祀,两人都开门授徒,两人都述而不作等等。当然两人的不同也很多,比如:孔子授徒要收束修,苏子分文不取;孔子思想着重克己复礼,苏子主张敬神、维护民主制度;孔子言简意赅,苏子雄辩滔滔;孔子善终去世,苏子饮鸩而亡等等。统而言之,二者之间的最大的相同点在于:他们都是受人尊敬、品德高尚且引人向上的老人家。
我早些年受所谓唯物辩证法玄学的毒害,在读这类古代哲人的著作时,总是充满了自以为真理在手的狂妄和傲慢,认为这些人的很多观点不是过时就是愚昧,像听上了年纪的人喋喋不休,一肚子的不屑,只当容忍老小孩般地容忍他们。近来虽没有洗尽余毒,但越来越对传统对先人抱着崇敬的态度,也越来越认识到现在的人未必一定超过前人,即便有所成就也是因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如今我也不再迷信科学万能,其实很多今天所谓科学结论在我们的后人看来,必然将是一钱不值,就像我们看待一些前人的结论一样。因此读到这本书多处提到苏格拉底的敬神,虽然我仍然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也不再嗤之以鼻,讪笑不屑,而是某种程度上的理解、尊重,对于有神论如今我更多抱着“不可知”、“或许有”的态度。
这本书让人感受深的除了敬神,就是苏格拉底的雄辩(有时也有些诡辩),他引导式的辩论是他的一大武器,几乎无往而不利,他的最终结论总是建立在对手承认的结论之上的,没法抵挡。不单这本书里满是苏夫子逻辑的思辩,也让我想起十几年前读过的他另一位弟子柏拉图记述先师的对话录,似乎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印象。
苏格拉底最让人敬仰之处,是他面对不义判决的决不求情、大义凛然,以及面对引鸩自杀的平静、坚定甚至幸福的欣然态度,这绝非虚伪、奸佞之徒所能装出来的。单凭这一点,我便想学太史公评价孔夫子的话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苏’氏书,想见其为人。” October 31 读书偶得之古代爱国愤青 呼延赞,宋朝名人,我们或许在评书、小说里见过,但大概很少知道他是如此爱国的:
呼延赞以武勇为卫士直长。自言受国恩深,誓不与契丹同生,遍刺其体,
作赤心杀契丹字,涅以黑文。及其唇内亦刺之,鞍鞯兵仗戎具,皆作其字。召
善黥之卒,呼其妻,责以受重禄无补,当黥面为字以表感恩之意。苟不然者,
立斩其首。举家号泣,谓妇人黥面非宜,愿刺臂,许之。诸子及仆妾亦然。……
子病,割股肉为羹食之。幼子才百晬,服襁褓,持登城楼,掷于地不死。人问
故,曰:“聊试其命耳。”每至直舍,内侍近臣多环绕之。赞取佩刀刺胸出血,
召从吏濡墨为书,奏言乞捍边杀虏。内侍或戏曰:“何不割心以明忠?”赞曰:
“我非爱死,但契丹未灭,徒掷其躯耳。”
——《事实类苑》转自《宋人轶事汇编》卷四,中华书局2003版
爱国(君)如此,令人瞠目。只有文革中红卫兵将毛主席像章别在肉上,庶几近之。呼延赞可谓刺青时尚的先驱,更是爱国愤青的前辈。而且他一人爱国不算,还硬逼全家上下效法,不免过于残忍。但我怀疑他脑子有一点问题,后面割肉食儿甚至城楼掷子等事颇可证明,怪不得在单位里别人都绕着他走了。
有如此鲜活的榜样,我担心今天的仿效者会将其血淋淋的勇敢行为照搬,所以劝告爱国愤青们,古人的知识不完备,不必苛求,但现代人如此,不但野蛮而且是犯罪。不过我又怀疑,如今活跃在网上的爱国愤青们,只是发言时肾上腺素激增、满嘴污言秽语而已,让他们牺牲一根毛以利国家而未必肯,是绝对不可能仿效呼延赞行为的,倒是我太多虑了。 October 18 读完《约翰克里斯托夫》,忽然想起一首古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忽复道,努力加餐饭!
——《文选》“古诗十九首”之一 September 03 The Pickwick papers读后 The Pickwick papers(《匹克威克外传》) 在我有限的阅读经验里,从未有过读英文书发出这么多笑声的时候,这本厚达900多页的The pickwick papers(美国TOR丛书1998年11月版),让我体验了令人兴奋和非常愉快的阅读享受。这本十九世纪英国红得发紫的大作家狄更斯(Dickens)的处女作,实际上应该算一本老掉牙的书了,不但是西方世界里的古典经典,在中国以《匹克威克外传》为名也已除了形形色色的汉译版本,但读起来丝毫不觉得过时和沉闷。虽然过往近200年的时间已经有无数的人说过无数关于它的评论,可我仍忍不住发一通议论,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说过,是否有人有兴趣再听。
我们看这些插入的故事,内容各式各样,有浪子回头,有南柯一梦,有奇人奇事,有神话传说,有的读起来象基督山恩仇记,有的读起来象聊斋志异,有的让人莞尔一笑,有的让人唏嘘同情。虽然它们中的一些不免让人觉得沉闷,与小说主题情节也多少有点脱节,但确在某种程度上丰富了内容,或许符合当时人们的阅读习惯也说不定。若我们仔细体会这些插入的故事,会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显示出作者对底层穷人的生活非常关注,对他们满怀同情,你从那些潦倒的房客、圣诞前夜还要挖墓穴的教士,以及深陷欠债监狱的复仇者等故事里就可以看出。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在狄更斯的所有小说里都有这方面的内容和情感,甚至在他大部分书里的主人公都是令人同情的穷苦人出身,这已经成了他的小说的另一大特色,而这都来源于他自己童年的经历。狄更斯幼时全家都曾入过欠债人监狱,独以他因做工而得免,想来那时生活艰辛和困苦的境况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怪不得他不但在一个旁人讲述的故事里描述了欠债人监狱里的种种惨状,还安排一大段情节,让他的主人公受讼棍构陷而入监狱几个月,匹克威克先生得以亲身体验那个人间地狱的惨况,而狄更斯在小说的前言里也是一而再地提到欠债人监狱这个罪恶的渊薮。
我费尽唇舌把自以为《匹克威克外传》中有趣的人和事说了一遍,瘾是过了,可也难免有挂一漏万、全都说不到点上,甚至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担心。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狄更斯的小说虽写了不少人间的惨况,但主旨都是希望读者们快乐的,就像这本书里那个“妖精卷走教士”的故事所说,无论多么贫穷、艰难,也不要总哭丧着脸,要笑才对。这正合了我这段时间老在念的白居易那首“对酒五首之三”,却好拿来作个收束: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05.4.23晚写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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